孕晚期那会儿我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，每天最痛苦的就是从沙发上撑起来那一下。那天我撑着腰挪到医院门口，远远看见周正扶着个孕妇下车——那孕妇肚子比我的还大，脸白得像张纸，周正的手虚托在她后腰，跟捧着个易碎的瓷器似的。
我当时脑子“嗡”地炸开，手里的水果“哗啦”全掉地上。正要冲过去，护士突然拽住我胳膊：“那是他姐姐，刚查出来重度子痫，他急得脚不沾地呢。”我懵了：“他不是独生子吗？”护士压低声音：“同母异父的姐姐，婆婆年轻时被渣男骗了生的，送人三十年了。”
我扶着墙站了十分钟才缓过来。原来这半年他总躲着我接电话，是因为婆婆偷偷接济苏晓；原来他最近总半夜叹气，是因为苏晓情况越来越糟。可他居然瞒着我——我摸着八个月的肚子，突然想起上周产检时医生说“胎位不正”，当时我吓得腿软，他抱着我说“别怕有我在”，现在想来真讽刺。
病房里苏晓正掉眼泪，她老公早跑了，现在血压飙到180，医生说得提前剖。婆婆蹲在床边抹眼泪：“当年把你送人，现在又要你一个人扛……”我站在门口，突然闻到自己身上沾的水果味——早上吐了三次，吐完还得强撑着吃两口，不然宝宝没营养。原来大家都在硬撑啊。
周正看见我，眼神慌得像做错事的小孩。我张了张嘴，突然听见“滴——”的一声，苏晓的监护仪开始报警。医生护士冲进来，周正被挤到一边，我下意识抓住他胳膊——他的手在抖，跟我产检时医生说“脐带绕颈”时我的手抖得一样厉害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，听见周正在阳台打电话。他压着声音说：“爸，晓晓姐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我摸着肚子，突然想起孕早期保胎时，每天要打两针黄体酮，屁股肿得坐不下，周正每天早起给我煮南瓜粥，说“吃了宝宝长得结实”。原来他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啊。
第二天医生说我“糖耐没过”，得控糖。我盯着餐盘里的水煮菜，突然委屈得想哭——孕吐最严重时我闻到油味就吐，吐完还得去上班，同事说我“脸色像鬼”，现在连口甜的都不能吃。周正端着小米粥进来，我冲他喊：“你姐重要还是我重要？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——他眼底全是血丝，下巴冒出青茬，显然一夜没睡。
后来苏晓提前剖了，是个五斤的男孩。我站在保温箱前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，突然想起我女儿刚出生时，周正哭得像个傻子，说“她怎么这么小啊”。现在苏晓的儿子躺在保温箱里，他爸却连面都没露过。原来不是所有爸爸都像周正这样，会半夜起来给娃换尿布，会蹲在厕所洗沾了屎的衣服，会在我骂他“笨手笨脚”时傻笑。
出院那天，婆婆抱着苏晓的儿子来送我。她说：“文心，妈对不起你，瞒了你这么久。”我摸着肚子里的宝宝，突然没那么气了——谁家没点破事儿呢？我孕早期先兆流产时，我妈也瞒着我她腰椎间盘突出犯了，每天强撑着来给我做饭。原来当妈的都是这样，一边疼得直不起腰，一边还要笑着哄孩子。
现在女儿三个月了，会对着我笑了。有时候她半夜哭闹，我抱着她在屋里转圈，突然想起苏晓的儿子还在保温箱里。原来当妈不是比赛谁更惨，而是学会在屎尿屁里找甜头——比如女儿冲我笑时，比如周正笨拙地学拍嗝时，比如婆婆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说“买点好吃的”时。
妈的，养孩子真难。但看着那个小肉团一天天长大，突然觉得，那些吐到昏天黑地的日子，那些疼到冒冷汗的夜晚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