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永远记得产后第七天，凌晨三点起来泵奶时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——头发油得能炒菜，睡衣领口全是奶渍，黑眼圈重得像化了烟熏妆。那天岳母拎着只老母鸡进门，我盯着那瘦得能看见肋骨的鸡，脑子一抽说了句“这鸡能炖出油吗”，顺手就扔进了垃圾桶。
现在想起来真想抽自己两巴掌。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，产后第一周根本不该喝浓汤，乳腺管还没通，喝多了只会堵成石头。更不知道岳母大清早挤公交，转了三次车才把鸡从乡下带来，路上怕鸡死了，自己饿着肚子给鸡喂水。
扔鸡那会儿我哪懂这些？剖腹产刀口疼得翻不了身，护士来按肚子时我咬着床栏哭；第一次上厕所，刀口扯得像被刀剜；孩子半夜哭闹，我抱着他来回走，脚后跟磨出水泡都不敢停——妈的，当妈怎么这么难啊？
最崩溃的是喂奶。我乳头内陷，孩子吸不住，饿得哇哇哭，我也跟着哭。月嫂说“多让孩子吸”，可每次他叼住，我都疼得浑身发抖，像被电击。有次他吸了半小时，我低头一看，乳头都破了，血混着奶水沾在衣服上，我当场就吐了。
扔鸡那事儿，是清洁工阿姨发现的。她蹲在垃圾桶旁边，手里攥着那只鸡，眼泪吧嗒吧嗒掉。后来才知道，她女儿也在坐月子，她每天捡废品攒钱，想给女儿买只鸡补身体。那天她看见垃圾桶里的鸡，以为是别人不要的，想着拿回去洗洗还能炖汤。
我站在走廊尽头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，突然想起我妈。我生完孩子那天，我妈在病房外守了整夜，早上我醒来，看见她蜷在椅子上，手里还攥着给我带的红糖鸡蛋。她总说“月子里要养好”，可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好的。
后来我偷偷把鸡从垃圾桶捡回来，洗干净炖了汤。汤很淡，没什么油花，但我喝得干干净净。岳母没说什么，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——鲫鱼汤里放豆腐，猪蹄汤里加花生，她说“月子里不能大补，要慢慢来”。
现在孩子两岁了，回头看那些日子，真像做了一场梦。我后来才知道，产后抑郁不是矫情，是激素作祟；孩子哭闹不是故意折腾，是他不会表达；家人有时候笨手笨脚，但他们的爱一点都不少。
如果再让我回到那天，我不会扔那只鸡。我会接过岳母的袋子，说“妈，辛苦您了，咱们今晚就炖汤”。我也会跟清洁工阿姨说“这鸡您拿去吧，我月子里吃不了太油的”。
当妈后我才明白，有些事没有对错，只有经历。那些当时觉得天塌下来的瞬间，后来都会变成笑谈。就像那只被我扔掉的鸡，现在想起来，除了后悔，更多的是愧疚——愧疚自己对家人的付出视而不见，愧疚自己把坏情绪发泄在无关的人身上。
所以啊，新妈妈们，如果你们现在正经历着什么，别太苛责自己。累了就哭，疼了就喊，饿了就吃——你首先是你自己，然后才是妈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