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被赶走的。剖腹产第13天,刀口还火辣辣地疼,婆婆站在床边说:“你大哥一家要回来过年,屋里住不下,你先回娘家坐月子吧。”我盯着她,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——生完孩子到现在,她连尿布都没换过一片,现在倒嫌我和孩子占地方了。
周成在旁边搓手:“小慧,我妈年纪大了,你就体谅体谅……”体谅?我抱着刚喂完奶的女儿,突然想起产房里护士说“六斤二两,是个闺女”时,婆婆那张瞬间垮下来的脸。原来从那一刻起,我和孩子就成了这个家的“多余人”。
娘家离得远,我妈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来接我。她进门时裤脚都是泥,看见我瘦得脱相的脸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走,妈带你回家。”出租车里,女儿在我怀里睡得直打嗝,我摸着她软乎乎的耳朵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小毯子上——妈的,凭什么坐月子的女人要像丧家犬一样被赶来赶去?

娘家的日子像打仗。我妈白天杀鸡炖汤,晚上孩子一哭就抢着抱;我爸天不亮就去买活虾,说“产妇得补”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恨:婆家嫌我生女儿,娘家却把我当宝——这种落差,比刀口还疼。最难受的是夜里,女儿每隔两小时就要吃一次奶,我困得眼皮打架,却得强撑着坐起来。有次她哭到脸发紫,我手忙脚乱冲奶粉,烫得自己手背红了一片,那一刻真想摔了奶瓶大哭一场,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满月那天,我妈摆了两桌酒。亲戚们围着女儿夸“长得水灵”,我却盯着门口发呆——周成没来。晚上给他打电话,他支支吾吾说“忙”,我直接挂了电话。原来我以为的“老实人”,在关键时刻连句“我接你回家”都不敢说。
转机出现在女儿40多天时。周成突然来了,瘦得脱相,进门就喊“小慧,我错了”。他说这一个月没睡过好觉,一闭眼就梦见我抱着孩子走的背影。我听着,心里那团火忽明忽暗—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当初我走的时候,你连句“别走”都没说啊。
真正让我松口的是女儿第一次发烧。那天半夜她烧到39度,周成正好在,抱起孩子就往医院跑。挂号、取药、陪打针,他一晚上没合眼。天亮时,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,手还搭在婴儿车上,像怕一松开孩子就没了。我站在旁边,突然想起产房里他急得团团转的样子——原来那个会给我买烤红薯、会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的男人,还没完全消失。

现在我们在外面租了小两居。婆婆偶尔来,倒真收敛了,至少不再张口闭口“儿子孙子”。周成也硬气了些,有次婆婆说“再生个儿子”,他直接怼回去:“妈,闺女也是我的宝。”

女儿五岁时问我:“妈妈,为什么我小时候住过外婆家呀?”我摸着她的头说:“因为妈妈那时候受了委屈,带你回去住了一阵。”她眨巴眼睛: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呀,”我指指厨房里做饭的周成,“后来你爸爸来接我们了。”
现在再有人问我“恨不恨”,我会说:恨过,但更庆幸自己没被恨困住。睡整觉这种事,别跟别人比;孩子发烧那几天,什么早教什么规矩都靠边站;还有——
“别指望别人替你撑腰,你得先学会自己站起来。”